宋朝人如何度過黃梅天
2020-06-12 13:34:09

從9日開始,江蘇各地陸續進入梅雨期。蘇州、泰州、鹽城等地9日入梅,南京、無錫、常州等地則是10日入梅。各大媒體都提醒大家,外出注意帶傘,內衣、內褲也要備起來了。

“梅雨”不是今天才有的,面對濕熱、衣服潮濕異味、連綿陰雨等等問題,古人也是相當煩躁。今天我們來關注一下宋代人如何度過黃梅天。

揚子晚報/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

斜倚熏籠圖 局部  明·陳洪綬 畫


“梅雨”一詞來自江蘇

“梅雨”這個詞和黃梅天氣候一樣歷史悠久,1300余年前,這個詞第一次作為文字出現,是在江蘇的古籍文獻之中。

古人對風物隨時光變遷感覺特別敏銳,在春夏之交,他們將梅子成長作為時節流轉的標志?!扒嗝啡綞埂?,江南地區約當春分、清明時節;梅子黃熟,正當江淮沿江地區細雨連綿之時,遂稱“梅雨”,也稱“黃梅天”。

“梅雨”這個名稱最早見于西晉周處《風土記》:梅熟時雨謂之梅雨。

周處,宜興人,鄱陽太守周魴之子,少時臂力過人,好滋事生非,稱霸鄉里,當地人把周處同南山猛虎、長橋蛟龍合稱為地方“三害”。周處后來幡然悔悟,斬蛟射虎,改過自新。到南京拜陸機、陸云為師,后成一代名臣。公元297年,在陜西平叛中力戰而死。南京夫子廟附近還有他的一座讀書臺舊址。

自古至今,文人雅士對“梅雨”頗為關注,“梅雨”一詞,不絕于書。南北朝詩人庾信:“麥隨風里熟,梅逐雨中黃”;隋代薛道衡:“細雨應黃梅”。宋代文人也不例外,“梅雨”是他們筆下常寫常新的題材。

在這樣的季節,農人時刻關注雨水大小,雨下得大,就要去農田排澇。而由于天氣悶熱,“蟲依草褥墻腰語,魚弄荷錢水面游”,也正是捉魚的好時節。至于文人,“四向不可往,靜坐唯一床”,下棋、觀荷、看書、發呆,都寫在他們的詩文里。

宋代男子抹胸(黃強臨?。?/span>


宋代男人也穿抹胸

梅雨季,悶熱難當,現代人穿起了短褲汗衫,涼爽方便,宋人會怎么穿?

服飾史學家、江蘇理工學院人文學院客座教授黃強告訴記者,黃梅天,宋代女性穿著輕薄,貼身衣物主要有襦、襖、背心、衫子。比方說背心,它是一種無袖之衣,只能裹腹胸前和胸后。它亦內亦外,根據不同的場合,不同的作用而定。現在人們夏季常穿的背心就由此發展、演變而來。1975年,在福建福州市北郊新店鎮浮倉山,發現南狀元黃樸之女黃昇的墓。其中一件深煙色牡丹花羅背心,僅重16.7克,還不到半兩。該背心輕盈若羽,剔透似煙。炎熱的夏天,穿上這樣的輕巧、超薄的背心,很是貼身透氣。

在這樣的黃梅天,宋代女性大概會在長裙底下穿起了“無襠褲”?;茣N墓也出土了一種開襠褲,它是系于裙內的褲子,貼身而穿。這種褲子下有收口,上有分襠,除了涼爽之外,還便于解手。

而對于男性來說,無論官民,在日常生活中,主要有衫子、背心等。衫子是單層的,袖子較短,多以輕紗為之,顏色以淡色為主。

宋代男子單衫


南宋男子還有一種男式抹胸,江蘇金壇南宋周瑀墓出土過一件,為掩胸之衣,以絲絹為之,梯形狀,上寬15厘米,下寬83厘米,頂端兩側各綴系帶。其形制與女性抹胸有同有異。女子抹胸面積比男子抹胸的大,不僅護胸,而且裹肚、腹。兩者皆有系帶,女子抹胸系帶為多。男子抹胸屬于褻衣,隱秘性服飾,主要居家時穿著。

蘇東坡穿直裰


宋代男子夏季也有鶴氅、直裰。形制寬大,穿著透氣,涼爽,面料是布、麻,還吸汗。一般情況,宋代男子可以穿鶴氅、戴華陽巾見客?;艚硎粲諞懇萑慫韉納綽尥方?,相傳唐代詩人顧況所創制,顧況晚年隱居山林,常戴此巾,其號華陽山人,因此得名。

宋代直裰,為直身寬大的袍服,即長衣。宋代大書畫家米芾,曾經在南京鐘山定林寺與退隱的宰相王安石見面,王安石著仙風道骨的鶴氅,米芾著寬松灑脫的直裰。跟班隨從,則著短褐。鶴氅、直裰、短褐,一年四季都可穿,只是春、夏、秋、冬的面料、厚薄有區別。

陰雨綿綿,如果外出怎么辦?

宋人也有雨具,蓑衣斗笠木屐鞋。蘇東坡在海南儋耳為官時,無書可讀,黎子家有柳文數冊,盡日玩誦,一日遇雨,借笠屐而歸。笠是斗笠,防雨;屐是木屐,防泥。陸游有詩:“碓米舂初滑,園蔬摘復抽。誰知泥沒踝,也有客相求?”雨下得不小,道路泥濘,沒人腳踝。只有穿木屐了。

衣服潮濕有異味怎么辦

黃梅天,衣服多潮濕,不易干,甚至有異味。這一點宋人也觀察到了。南宋大詞人辛棄疾有《鷓鴣天·賦梅雨》,其中有一句:云柱礎,水樓臺。羅衣費盡博山灰。

江南梅雨季,淡云迷蒙罩地,在這樣的天氣里,房子的柱子和礎石、樓臺與亭閣,都蒙上了一層水霧,水津津的。衣服呢?為了烤干它,也為了去除異味,費了不少香料。

“羅衣費盡博山灰”,透露了宋人在梅雨季處理衣服的方式:以香熏衣。香料的制作和使用在宋代特別常見。博山,香爐,因外形像山,故名。這是漢代就有的香爐款式。宋人詩詞中的“博山”,不見得真的就是博山造型。它或許只是香爐的一個代稱。兩宋時期,博山爐也在用,但更常見的是瓷質蓮花型的香爐。宋代還有一種香爐,鴨子造型,陸游有詩“屏暖半銷香鴨火,窗寒初結研蟾冰”,這里的香鴨便是鴨子造型的香爐。

在一些古畫里,我們常能見到:香爐放在案幾,文人雅士或撫琴或談天。如趙佶《聽琴圖》。這只表現了香爐清新空氣的功用。熏衣功能則多出現在宋人的著作中。趙九成《續考古圖》:凡燻香先著湯于盤中,使衣有潤氣,即燒香煙著殹而不散,故博山之類皆然。

在黃梅天里,現代人或許有烘干機可以用,宋人衣服潮濕,便用香料熏干。宋代《陳氏香譜》也曾在文字中寫過如何熏衣服:先將熱水放在熏籠下面,衣服覆蓋在熏籠上面,熏潤之后,再將香爐放在熏籠下面,加以熏制,這樣,衣服容易吸收香氣。

周邦彥有詩句:“衣潤費爐煙?!幣彩欽飧鲆饉?。這需要博山爐與熏籠二合一一起操作。

熏籠,一般用竹片制作而成,半球體,敞口,南北朝時常被稱為“竹火籠”。熏籠和香爐熏衣的場景在明朝畫家陳洪綬的畫作中有具體表現,一目了然。

西瓜 宋·錢選 蔬果圖


宋人吃“冰棍”“冰沙”解暑

梅雨季,除了潮濕,還悶熱。宋人如何解暑?

答案是:吃水果以及冰沙。

這時候能吃的應節水果大概就是櫻桃、西瓜和楊梅了。

黃梅天,櫻桃正當季。宋朝人喜歡吃的是櫻桃蘸酪。宋人梅堯臣有詩:

昨日酪將熟,今朝??剎?。

紫莼休定價,黃鳥未銜殘。

甘滑已相美,齒牙仍尚完。

應知消客熱,遠贈盎盈盤。

最后一句,“應知消客熱”,寫得很明白,是去暑的。櫻桃蘸酪這種吃法,白居易也寫過:手擘才離核,匙抄半是津。是現吃現做。擘開櫻桃去核,丟到乳酪汁里去,用湯匙舀著吃。

除了櫻桃,還有西瓜,據專家考證,西瓜從西方順著絲綢之路進入中國。宋時,已得到普遍種植。蘇州詩人顧逢寫過一首《西瓜》:

多自淮鄉得,天然碧玉團。

破來肌體瑩,嚼處齒牙寒。

清敵炎威退,涼生酒量寬。

東門無此種,雪片簇冰盤。

“嚼處齒牙寒”、“清敵炎威退”,說的都是西瓜去暑的功能。最后一句“雪片簇冰盤”,說明他吃的是白瓤西瓜。西瓜有黃瓤,有紅瓤。白瓤最佳,但最為難得。

同樣是南宋末年的文天祥,也寫過一首《西瓜吟》:

拔出金佩刀,斫破蒼玉瓶。

千點紅櫻桃,一團黃水晶。

下咽頓除煙火氣,入齒便作冰雪聲。

長安清富說邵平,爭如漢朝作公卿。

“下咽頓除煙火氣,入齒便作冰雪聲”,消暑去熱?!扒У愫煊L?,一團黃水晶”,說明他吃的是黃瓤紅籽西瓜,這種瓜現在少見了。

從顧逢和文天祥的詩里可知,南宋末年的西瓜品質還是有保障的。而早于顧逢100年的范成大就沒有那么幸運。他在北方做官時吃過幾次西瓜,但“形模濩落淡如水,未可蒲萄苜??洹?,瓜雖然長得很大,但味道卻奇淡如水,范成大就覺得,同樣是外來的物種,葡萄很好吃、苜蓿草喂馬也不錯,西瓜的好處在哪里呢?還是不能與它們相提并論。

除了西瓜之外,梅雨季還能吃到的就是楊梅了。蘇東坡說:閩廣荔枝,西涼葡萄,未若吳越楊梅。宋代詩人余萼舒更夸張:若使太真知此味,荔枝應不到長安。如果楊貴妃知道楊梅竟如此美味,她不會再去要吃什么荔枝了。

兩宋時期,楊梅在浙江已經成為一種產業,蘇州也是楊梅產區。根據明代文人沈周的考證:“楊梅家湖之弁山,其族衍于杭、于蘇、于明(即明州,寧波古稱),林林然號為蕃盛?!彼銜?,楊梅發源于湖州的弁山,隨后播遷于蘇浙。兩宋時期,在梅雨覆蓋的長江中下游這一帶,楊梅早已為人熟知,但北方似乎仍然罕見。記錄北宋都城開封風土人情的《東京夢華錄》并未提到楊梅。這種情況到了明代依然如此?!敖匣ü?,珍異屬楊梅。沈老揮毫頃,能移數棵來?!毖д咄醅r注意到,生活于弘治至嘉靖年間的開封人李濂面對著沈周所繪的楊梅圖,慶幸總算能實現“移栽”楊梅的幻想。在北方吃到鮮楊梅實屬不易,和荔枝一樣,楊梅易爛,保質期短,即便在原產地,人們也面臨著同樣的困擾。連綿的梅雨和捷足先登的鳥類是收獲楊梅的天敵——“鳥口奪生鮮恐爛”【君安股票融资比例】。

宋人的楊梅吃法和現在一致。楊梅甜中帶酸,宋人方岳有詩句:眾口但便甜似蜜,寧知奇處是微酸。所以吃楊梅時常用鹽漬過,可以減去酸味。這種方法唐代就有了,李白詩句:玉盤楊梅為君設,吳鹽如花皎白雪,說得就是這件事。家在浙江、長在楊梅產區的陸游對此深不以為然,在《劍南詩稿》中對此特意提了一句,他說楊梅酸的才用鹽漬,好的根本就不用。言下之意,李白就沒吃過好東西。

山西水神廟元代壁畫局部 桌子底下是一箱冰鎮瓜果


除了西瓜、楊梅之外,宋人還會食用“雪泡豆兒水”“綠豆、甘草冰雪涼水”、冰沙等降暑。

宋人非常注意防暑,北宋一建立,很快就成立了“冰井務”,專門負責研制消暑冷食。所以,夏日食冰,在宋代不是什么稀罕事?!抖┟位肌芳竊?,汴梁六月,大街小巷,大小店面、流動商販,售賣冷飲的地方有很多。這些冷飲,有的名稱被記錄下來,如上面提到的那些,有的沒記錄下來,但根據描述可以猜測一二。如楊萬里在一首詩中提到“甘霜甜雪如壓蔗”,這大概就相當于現代的冰棍;《西湖老人繁勝錄》提到“乳糖真雪”,乳糖,是用白砂糖、牛乳、酥酪做成的一種糖,真雪,應是細冰渣,這和今天的冰淇淋類似。在《宋史》中,我們還能看到,暑天皇帝會賜給臣子“蜜沙冰”,大概就是往冰上澆蜜和豆沙,和現在的紅豆刨冰接近。

在這樣的天氣里,或著蓑衣木屐出門沽酒;或穿著輕薄的衣服,立于高樓乘涼,看看穿簾燕子;或居于書房,下一盤圍棋、翻幾頁閑書,聽聽蛙鳴,吃吃楊梅和冰沙,雖然同樣是悶熱潮濕,但這里也獨有一番宋人的生活美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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